指尖的抗争Replica

《Replica》是一款自2016年7月发售以来便逐渐积累起知名度的独立游戏，它凭借“探索陌生人手机”这一别出心裁的创意和玩法，成功吸引了众多玩家的关注。在Steam社区中，这款游戏常与《Papers, Please》及《Please, Don’t Touch Anything》相提并论，在独立小游戏领域占据了稳固的一席之地。

如果故事背景仅止于此，我们或许会认为，作者意在警示人们：在智能手机高度普及的互联网时代，一个陌生人捡到你的手机后，能从中挖掘出多少个人信息、隐私甚至秘密。然而，《Replica》将背景设定在一个“反乌托邦”社会中，这里极权主义盛行，公民毫无权利可言，处处都处于政府的严密监视之下。这不禁让人联想到乔治·奥威尔在著名反乌托邦小说《1984》中所描绘的社会——那是一个无数学者警告过我们的可能未来，甚至已成为某些邻国的切肤之痛。

没错，破解手机的整个过程，实际上是由国土安全局交给你——一个“爱国者”——的任务。你必须通过调查一部手机内的内容，揭发一个受政府指控的“异见者”：一个对政策充满不满的热血青年，被强加了一个莫须有的叛国罪名。你以此换取人身自由和政府对你的“信任”。这正是这款游戏的核心玩法和灵魂所在。玩家通过扮演这名少年，亲身经历极权政府的“暴力恐吓”，去感受一个被冰冷、残酷的极权社会裹挟和束缚的个体生活。

多结局设定是这类流程较短的小游戏的卖点之一，而《Replica》也不例外。根据你在青年手机上的不同操作，你会探索到不同程度的信息，解锁各不相同的结局。我相信，绝大多数玩家的首次体验都会导向“结局4”：尽管对方的手机存在诸多疑点，但政府坚信藏有袭击活动证据的私密相册里，其实只有他与女友拥吻的照片。你愤怒地指责国土安全局的暴行，但政府已确认你收集到足够将对方送进监狱的证据，于是释放了你。你仍试图为青年辩解，但事实是，你已成为了国家机器的一部分。你获得了自由，自己和家人的清白也得到了证实。你将遵守保密协议，并一直受到“正当”的监视。好好享受自由的时光吧——未来会有更多手机等着你这个“爱国者”。

多么沉重的压迫感！

也许得益于2014年这个科技发达、信息相对畅通的设定，游戏中的社会尚未达到《1984》中那样毫无希望与救赎的地步。从青年的手机中，我们可以看到，社会上仍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排斥极权制度。其中不乏倾尽心血维护人民权益的记者，只是苦于没有决定性证据来揭露国土安全局的暴行。如果你足够聪明，就可以在某个结局中找到联系这位记者的方法——这个结局或许是其中最好的一个。然而，在大多数结局的结尾，你只能看到这样的结语：

国家即一切，

国家拥有一切，

一切为了国家。

自由即奴役，

无知即力量。

其中前三行是臭名昭著的德国法西斯党党魁墨索里尼——法西斯主义创始人的名言。众所周知，法西斯主义正是极权主义的一种形式。作者在此引用，不无警醒之意。而后三行则出自《1984》中极权政府与英社的口号。这些看似革命性与讽刺性极强的口号，本应是清醒者批判极权政府的论调，但在小说中却成了英社要求每个党员铭记在心的信条——这正是英社运用“语言腐败”手段的体现。所谓语言腐败，是指人们出于经济、政治或意识形态目的，随意改变词汇的含义，甚至赋予它们与原来完全不同的意思，从而忽悠民众、操纵人心。语言腐败的典型形式是冠恶行以美名，或冠善行以恶名。以上释义出自《正义的可能》。至于对这句话的具体理解，或许读者读过《1984》后能有更深刻的体会，本文就不再展开了。

再来说说彩蛋方面，这款游戏致敬了许多经典作品，包括《1984》、《黑客帝国》、《V字仇杀队》、《Please, Don’t Touch Anything》、《史丹利的寓言》等。发现这些致敬时，玩家们一定能与之产生共鸣吧。

然后谈谈缺陷。尽管游戏提供了多结局，但在不看攻略的情况下探索其他结局的过程相当痛苦。先不说需要等待数小时才会出现的新结局，光是重复性的谜题解开过程就让人感到疲惫。当你忘记了第一次玩时破解的密码，不得不重复一遍解密流程，以及被迫不断打开和关闭APP，点击那些早已失去神秘感和可探究性的线索以推动剧情时，这种重复性会大大降低体验。换句话说，只有第一次玩《Replica》时，才能获得最大的乐趣和最深刻的感受；之后的周目带给玩家的乐趣会以较陡的曲线递减。这也是Steam评论区中一些差评玩家提出的抱怨之一。

最后，我还想谈谈大数据。

游戏中的社会与《1984》中的社会最大的不同，在于它设定在2014年——智能手机开始大量普及、大数据开始被广泛应用的年代。政府无法完全封堵民众的口风，也无法彻底洗脑思想，但大数据和铺天盖地的摄像头成为了监视民众的新锐武器。通过大数据，你的一切都会暴露无遗——在极权政府的国度里。

是的，大数据侵蚀着我们的隐私：个人信息、家庭成员、社交账号、浏览痕迹、生活习惯、购物喜好、政治倾向……只有你想不到的，没有分析者分析不出来的。我们的一切都被观察、记录、存储，并被用于各种各样的地方。被诈骗者和不轨者利用暂且不提，如果政府用这种比“电屏”更神通广大的手段监视我们，我们是否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？

好在现实社会中，我们不必担心这一点。大数据通常被用于受严格限制的正道，比如分析消费水平、购物倾向、人流密度、疫情预测等；最不济的情况，也是被一些人通过灰色渠道买来，用于诈骗或广告推送之类的事情。我们的隐私和痕迹通常淹没在大样本中，只要无人刻意针对你，我们就不必杞人忧天。

是啊，只要无人针对的话。

愿理智的头脑和敏锐的感官常伴吾身，愿信任的力量和民主的光环永不褪去，愿越来越多的高新科技永远只为造福人类而展现神通。

每一个清醒者如是说。

每一个清醒者如是祈祷。